“投资于人”何以可能
作者：胡博成
原发刊：《上海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26-2
复印期刊：《马克思主义文摘》 2026-03
一、现实的个人：阐释“投资于人”的理论基点 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马克思深刻剖析了工人和资本家的剩余价值分配角色，阐述了无产阶级穷困落魄的制度根源，并据此得出资本主义走向自我毁灭的历史必然性。需要指出，现实的个人在从自然经济到商品经济的发展过程中，实现了从对人的依赖到对物的依赖的转向。同时，只有扬弃对物的依赖，现实的个人才能获得实现自由发展的基础。在资本主义生产条件下，商品和货币拜物教加剧了异化劳动，同时劳动主体被异化劳动遮蔽，制约了现实的个人的价值实现。尽管资本主义大工业生产强化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扩大了社会交往范围，为现实的个人价值的实现、找回主体性奠定了必要基础，但是由于资本主义社会的基本矛盾，要扬弃现实的个人的异化、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必须进入未来的理想社会。因为只有在共产主义社会中，现实的个人的价值才能体现为在经济发展过程中的各尽所能，即当主体能够在经济社会发展中实现自由全面发展时，现实的个人的价值就得到了全面实现。现实的个人是马克思解魅和批判资产阶级经济学说的理论起点，也是其政治经济学理论彰显革命意义的理论基点。与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对人的抽象物化不同，马克思深刻洞察到物与物背后的人与人的社会关系本质，并以现实的个人开辟了新的政治经济学理论。通过关注和剖析现实的个人之于经济社会发展的作用，马克思提炼了现实社会关系及其历史嬗变逻辑，揭示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在弊病及其自我毁灭逻辑。现实的个人的现实性需要借助处于具体社会关系的现实来阐释，这也是理解缘何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的起点是摆脱思辨的抽象个人、开启政治经济学革命的论据。 二、资本主义制度下“对人投资”的虚假本质批判 （一）福利社会的“对人投资”：资本积累运动的历史性呈现 一方面，资本主义通过生育、教育、医疗等公共投入，为人口的生产和再生产提供了社会福利支撑，为资本持续积累提供了充裕的劳动力保障。活劳动是资本持续扩张的基础，通过福利制度激活劳动主体的自然力，是维系资本积累的核心驱动力量。这种对人力资本的投入，其本质是“由教育，保健，人口的迁移等投资所形成的人的能力的增长和平均寿命的延长，都是资本的一种形式”。这一观点印证了福利社会将“人”视为资本积累要素的本质。活劳动是资本持续扩张的基础，通过福利制度激活劳动主体的自然力，构成资本积累的核心驱动力量。就此而言，资本主义福利社会的“对人投资”，本质并未脱离资本持续生产和占有剩余价值的窠臼。无论是提高劳动主体生存发展能力的基础投入，还是医疗保险、失业救济等社会保障，本质皆是资本主义通过财富分配维持资本增长局面、储备可随时吸纳进资本增殖过程劳动者的举措。另一方面，社会福利为资本增殖提供了市场需求，满足了资本持续增殖的获利需要。资本要最大限度占有剩余价值，必然会最大限度压低工资并造成劳动者的贫困局面，而这会进一步掣肘市场消费并影响资本持续发展的预期。资本主义通过福利社会的“对人投资”，目的在于缓和尖锐的矛盾，为市场提供有效需求，维护资本的持续增殖预期。资本主义“对人投资”的逻辑，决定了劳动力价值构成，“因此，劳动力的价值也应该包括工人子女的生活资料的价值”。福利社会所提供的保障，是对资本再生产成本的制度性干预，目的在于保证持续供给“活劳动”这一特殊商品。 （二）服务于资本增殖逻辑：资本主义“对人投资”的目的所在 实现自身积累和增殖是资本得以持存的铁律，这一规律塑造了资本主义现代化的历史发展过程。活劳动是价值的来源，资本增殖需要源源不断地吸纳活劳动参与生产。同时资本要最大限度占有剩余价值必然会最大限度侵蚀劳动主体的生存发展空间，如最大限度压榨工资、最大限度利用自然资源，由此造成了影响主体生存发展的经济危机、生态危机和社会危机，威胁资本持续增殖预期。为了维护资本增殖目的，资本主义要采取措施缓和人的贫困状态，这是福利社会得以出场的历史和现实意义所在。需要指出，福利社会是以牺牲资本利润为基础维系资本持续增殖的举措，即资本主义“对人投资”的本质是资本积累的自我否定呈现，是资本积累运动过程中的反向运动。二战结束以来，资本主义通过国家干预，以福利社会持续加大“对人投资”的力度，目的在于缓和资本积累造成的社会分化和贫困问题，以维系资本增殖逻辑、塑造资本持续积累的永恒神话。 问题的根源在于资本主义以实现资本增殖为唯一追求，其福利社会的“对人投资”只是维系资本增殖的手段。尽管资本主义凭借全球产业分工优势从世界各地获得了维持国内福利社会的物质基础，但新自由主义、新兴技术革命等多重叠加的历史趋势加剧了民粹主义、民族主义的发展，而近年来资本主义国家民众的现实生活样态进一步揭示了福利社会“对人投资”的虚假本质。以资本增殖为终极目的，建立在自由主义经济基础上的福利和投资，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人的发展问题，即以资本增殖为目的和以人的发展为手段的颠倒，是资本主义“对人投资”难以真正实现人的自由发展的症结所在。人类要真正解决人的发展问题，必须回到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语境，着眼于现实的个人发展实际；必须回到以人民为中心的社会主义实践，科学贯彻和推进“投资于人”，践行投资的根本目的是实现人的自由发展。 三、新的范式：“投资于人”的系统超越和历史贡献 与资本主义“对人投资”的目的在于服务资本增殖不同，社会主义是以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为终极目标的社会，其投资目的在于为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提供助力。“经济发展以社会发展为目的，社会发展以人的发展为归宿。”中国共产党不仅为推动人的发展和价值实现提供了社会制度保障，实现了人的发展与社会发展的良性互动，而且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创造性地开辟和积累了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社会基础。 （一）复归于人：“投资于人”对资本主义“对人投资”的系统超越 “投资于人”是中国共产党对发展和投资理论的重大创新，是人类现代化进程中能够彰显人类文明新形态意义的理论和实践。不同于资本主义的“对人投资”，“投资于人”是统筹物质投资和人的发展，践行发展和投资实现复归于人是其根本目的，是为实现经济社会的高质量发展提供内驱动力的创新。投资是经济社会发展过程中配置资源的方式和手段，是基于未来经济回报和价值增长进行的前瞻投入活动。“投资于人”在物质投资基础上扬弃了资本主义的资本增殖逻辑，以现实的个人的发展为基点升华了经济增长动力。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大规模的扫盲运动极大提高了人民群众的基础文化水平，这为技术学习和政治参与奠定了主体基础。同时，教育文化卫生事业的蓬勃发展，有力解放了人民群众的劳动主体性和生产的积极能动性，初步奠定了“投资于人”的社会基础。改革开放以来，党和国家坚持“人民至上”原则，探索建立了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保障体系，有力推动了“投资于人”的发展。新时代的全面脱贫攻坚彻底消除了绝对贫困，这是人类发展史上最大规模的“对人投资”，其意义全面超越了西方经济学的资本投资范畴，彰显了“投资于人”的普惠性、公益性与长远性。“投资于人”并不是全面否定获得经济回报的投资目的，而是更有针对性地优化经济社会发展理念和投资侧重点，目的在于以现实的个人的全面发展为经济社会注入持续发展动能。基于上述，“投资于人”是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以中国经济发展实践为基础，扬弃资本增殖逻辑，实现投资见物更见人的发展和投资理论创新。在理论层面，“投资于人”继承了投资的经济目的，即创造价值、实现经济社会发展，同时发展了投资的终极目标和意义，即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在实践层面，“投资于人”形成了对人民群众发展和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辩证把握，实现了经济发展动能的转换，对塑造新时代经济发展动能、构建新发展格局、满足人民群众美好生活需要具有重要的实践指导意义。 “投资于人”是中国共产党立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而践行解放人的理想目标的生动实践，是为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进行的开创性探索。资本主义对人的投资停留在缓和社会矛盾、维系主体发展层面，其实行的“对人投资”的目的不是人的发展而是资本增殖逻辑，因此其投资对经济发展而言是治标不治本的举措。而“投资于人”是中国共产党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根植中国经济社会发展实践，实现人的解放目标和人的发展实际内在关联的投资理论和实践探索。作为生产力发展过程中最具有活跃度和能动性的要素，劳动主体既是经济社会发展的主体，也是经济社会发展的目的所在。在经济社会发展进程中，劳动主体是衡量经济社会发展动力、目的和意义的标尺，是投资领域最具发展潜力的要素。资本主义福利社会的“对人投资”颠倒了经济社会发展与人的发展关系，造成了日益尖锐的人的发展问题和社会矛盾。甚至作为资本泛化的人力资本、社会资本等范畴，都被定位和应用于获取更高的经济收益层面，这进一步说明了资本主义“对人投资”的目的在于实现资本逐利。基于上述，“投资于人”是中国共产党直面经济社会发展现实、矫正资本主义“对人投资”偏差、重构发展和投资价值逻辑的开创性探索。为人民群众谋福祉是经济社会发展的目的，是社会主义经济社会发展的理论、历史和实践逻辑的起点。为此，在社会主义现代化进程中优化投资侧重点，以“投资于人”为中心建构新的投资范式，引导财政和公共资源持续投入现实的个人的发展领域、实现劳动主体复归现实生活，既是建构适配经济社会发展实际需要投资理论的要求，也是系统超越资本主义“对人投资”的服务资本增殖逻辑的现实需要。 （二）扬弃资本：“投资于人”对现代投资理论的原创贡献 遵循人民至上的价值立场和原则，扬弃资本增殖逻辑，既是立足中国式现代化、推动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的价值要求，也是“投资于人”扬弃资本、对现代投资理论作出原创贡献的核心标识。中国共产党立足经济社会发展实际，以“投资于人”实现投资从以资本为中心向以人民为中心转变，为现代投资理论廓清了价值标尺。人的发展是经济社会发展的根本目的，投资的目的和意义在于为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积蓄物质基础，即衡量投资的价值标准在于人民群众是否实现了发展。符合人民群众发展需要的投资，也是促进经济社会向好发展、高质量发展的投资。在经济社会发展进程中，投资关注的是能够获得直接或间接收益的领域，衡量投资是否合理的标尺是市场回报和未来预期增长，资本主义以实现资本增殖为经济活动的根本目的，由此带来“对人投资”，遮蔽和压制人的主体能动性问题。在资本主义社会，人是服务投资、维系资本增殖的工具，这样的投资在某段时期内可以推动经济社会的发展，但其忽视劳动主体实际发展需要，造成日益尖锐的贫富差距和社会矛盾。资本主义“对人投资”深陷工具理性主义，背离了经济社会发展的根本目的在于为人的发展服务。人是价值创造的主体力量，扬弃资本逻辑、复归人的发展，是马克思及其后继者的历史使命，要“以发挥人才全球作用为重点”。中国共产党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创造性地推动投资的价值逻辑转换，将人民群众的现实发展需要放在经济社会发展首位，以人民至上和经济利益的平衡扬弃了投资的利益至上，为人类提供了具有原创意义的投资理论范式。
